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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9

残酷的课桌椅

这张课桌椅的设计是近来看过的设计里印象比较深的一张,初看很有意思,对空间的利用到了极致,细看就觉得有问题,由于无法调整空间,对于身高的限制很多,如果有小孩不习惯这样的姿势也无法调整,没有放书包和课本的抽屉.而且,用这种课桌就没有同桌啦~~~~,太JB过分了.
 

 

 

August 18

填空

刚刚有人还我一套漫画,然后联系起一些数字:十七岁青春遁走(古谷实),十八岁出门远行(余华),二十岁的眼泪(陈升),中间缺了个19岁,谁把它给填上啊

毕业照

 
 
我一直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我坚持认为,并非我出了问题,而是这个时代出了问题。我并不以此为荣,而往往为此难过。并继续地,不合时宜地,生存下去。

ZT:奥运金牌的背后

对这次北京奥运会,不少人都猜测中國能否取代世界体坛霸主美国,而登上奥运金牌数天下第一的宝座。美国奥委会首席执行官谢尔已这样说过,面对中國的进取,美国队已做好了在北京奥运会上丢掉金牌第一大户的心理准备。

  中國自一九八四年首次在洛杉几参加国际奥运会以来,夺金抢银的势头一直很凌厉,而且进展神速,二○○四年雅典奥运更挤掉国际体坛二哥俄国的位子,得三十二枚金牌,仅比得三十六金的美国榜首少四枚。而这次中國占主办东道国之优势,金牌数目应该会再有进展,甚至超过美国应不足为奇。

  体育官员坦承举国体制起作用

  中國能在二十多年时间一跃而成为世界屈指可数的体育竞技大国,在国际奥运会上呼风唤雨,是得力于中國特有的一种体育制度││「举国体制」。中國体育总局副局长崔大林在雅典奥运会后不讳言地坦承:「如果没有「举国体制」我们也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

  所谓「举国体制」,中國官方的解释是,「指国家综合实力还比较弱的情况下,为了短时间内形成突破,从而采取集中全国人力、物力、财力进行攻坚的一种组织制度」,简言之「举国体制」是调动全社会资力、物力操练少数菁英运动员,尽最大力量在国际大型竞赛中夺取最多的奖牌奖杯。此体制因国家的绝对控制垄断能力及源源不绝用之不竭的财力,确实能将一个与其实际国力、人民身体素质、体育水平不相符合的国家在很短时间送上国际竞技大赛的奖牌高峰。

  此体制度为苏联五十年代所创建,后为绝大多数共產極權国家所仿效,佼佼者有前苏联、前东德、前共黨国家罗马尼亚等,但苏东波历史事变后,硕果仅存者只有中國一国,其余古巴、北韩蕞尔小国不足为道。

  举国体制这种功利的唯奥运金牌是尚,完全被国家操控垄断的体育制度,与普世的体育自由精神是相违背的。

  仲共官方公开承认,这个制度的最高层次就是奥运争光。如果作一个对比,可以说,中國体育是国家行为,西方体育则是社会行为,中國是官办体育,西方是民办体育,中國是菁英竞技体育,西方是大众健身体育。在外国奥委会是民间獨立组织,在中國奥委会与中國总管体育事业的最高官僚机构「仲共体育总局」是合二而一,或曰两个牌子一个班子。

  实际上,在多年前中國国内已有不少有识之士对这种实际戕害体育精神的制度进行批判,要求改变。概其大略举国体制有如下弊端:

  巨额国家资源发展竞技体育

  第一,国家资源的使用严重颠倒轻重,每年花数十亿人民币培养菁英运动员,发展竞技体育,而严重忽视乃至不顾国民大众的体育与趣爱好和强身健体的需要。

  二○○四年国家审计署披露国家体育总局动用奥运专项资金用于建体育总局职员住宅。当时体育总局出来澄清时,谈到体育总局经费说,建体育设施(遍及全国的体校、各省体工队及其场馆)的专项资金和给国家运动员、教练员训练和比赛备战奥运、亚运等等的经费由国家财政部直接拨给国家体育总局。显见在国家体育经费只集中用于国家运动员身上,普罗大众未分得毫毛。

  据美国时代杂志报导,二○○一年之前国家体育总局年预算为四亿二千八百万美元,为了迎接北京奥运,年预算随后增加到七亿一千四百万美元。据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所长透露,中國在国际竞赛中每赢一枚金牌成本要七百万美元。有关北京奥运会的成本,外国媒体认为至少在四百亿美元以上。

  批评者指出,体育总局的经费是纳税人的钱,但全部花在菁英运动员身上,至使全国大众体育设施严重缺乏,使许多热爱体育但未纳入体制的国民望洋兴叹,是对纳税人资源的浪费。

  数十万计的运动员成为牺牲品

  第二个弊端是:由于动用全国人力,大量地选拔有运动天份的青少年进行封闭式集训,但目的只是让少数体育尖子去争夺奖牌,结果牺牲了数十万计运动员的青春,甚至给许多运动员造成终身的伤害,毁了他们的一生。

  中國为培养金牌选手采用的是一种人海战术,从中小学学童中经严格体能测验,挑选有潜能者送到各地体育学校隔绝社会进行封闭式集训。现全国有三千多所青少年体育学校,近四十万青少年(年龄最小者只有七、八岁)。然后再从这些青少年运动员中挑选尖子特别集训培养参与全国与国际体育大赛。

  时代杂志最近到山东访问了三所体校:青岛体校(中國培养奥运选手的重点体校之一)、潍坊体校和鲁能乒乓学校。提到一个十四岁的农村姑娘陈云,在测试了肩宽、腿长和腰围后被认为有潜力而安排练举重,一位少年因注意力集中、肩膀宽、视力好而挑选为射箭手,尽管他们在这之前对这些运动所知甚少,也无兴趣。而速度快,手眼协调超人则派去练乒乓球。时代杂志还说,学校的标语和宣传画都是强调「为国争光」。

  这三所学校全部为寄宿,鲁能乒校学生每周只能与父母相聚两个星期。学生们每天至少五六个小时训练,甚至包括晚上。虽然校方告诉时代杂志记者,学生主要时间是学文化课,课余才练运动。但记者很惊讶地发现,校园里看不到一本教科书。有位练赛跑的少年告诉记者,他每天的生活除了跑步,就是睡觉。

  残酷的事实是,除了极少数菁英中的菁英,绝大多数这些青少年都奋斗不到出人头地为国争光的一天。而且即使争过光的但不是明星级运动员下场也可能很悲惨。中國体育报说,百分之八十的运动员退休后因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谋生艰难,其中很多人还因运动过量而落得一生疾病,甚至成为残废,如前中國全国举重冠军邹春兰的遭遇。

  举重冠军邹春兰的悲剧

  吉林体工队女举重选手邹春兰曾得过全国冠军,共拿过七枚金牌,并打破过一项世界纪录,一九九三年退役后,因为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教育程度,只能去当澡堂搓澡工,生活潦倒。而更惨是她十六岁进体工队后即被安排服用实际为男性荷尔蒙的「大力补」,每天一颗,长达六年,体内男性荷尔蒙呈男性化特征,后来结了婚,但不能生育。她退役是因为浑身是伤,肌肉没有弹性,已无法再举重。邹春兰告诉记者,很多退役运动员都有她这样的经历。据报中國每年有三千运动员退役。

  批评者指出,举国体制第三个弊端是形成了一个明星运动员、教练和体育官僚三位一体的庞大利益集团。金牌给运动员和教练带来巨大名利,给体育官僚带来官运亨通的政绩,由此不择手段追逐金牌的举国体制,亦成为中國体坛腐败的触媒剂。二○○五年中國十届全运会闹出大量金牌内定、假赛的丑闻,舆论大哗,体育界检讨,多数认为是举国体制倡导的锦标主义起了关键作用,至使公民竞赛的体育精神荡然无存。

  在检讨中國举国体制时,有关禁药的大丑闻至今中國国内媒体不敢触及。有大量事实证明,中國体育队在八十、九十年代的迅速崛起,尤其是女子运动员的飞跃与禁药丑闻有很大关系。

  中國女运动员服禁药丑闻

  中國女子泳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曾一度令人意外地称霸国际泳坛,使全球为为之震惊。一九九二年的巴塞隆那奥运会中國夺得女子游泳四面金牌五面银牌一面铜牌。在一九九四年的罗马游泳世锦赛,女子项目共十六枚金牌,中國七名女金花竟一口气夺走十二枚,其中还破了好几项世界纪录。但崛起很快,跌落也快,因为没有人相信中國女飞鱼是靠自己的实力。在一九九四年随即举行的广岛亚运会上,中國选手露出原形,共查出十一人服禁药,所获奖牌一律取消,其中包括世界游泳冠军吕彬、杨爱华。中國大失颜面后自己内部也加强药检,曾破世界女子两千公尺个人混合游泳纪录的女飞鱼吴艷艷也查出服禁药,而不能参加悉尼奥运会。自广岛禁药丑闻后,中國游泳女将成绩立即一落千丈打回原形。一九九六年亚特兰大奥运只获一金一银。悉尼奥运中國女泳手未获一面金牌。雅典奥运会唯一金牌的女泳手罗雪娟公开承认中國游泳队池子不干净。

  曾名噪一时的马家军田径队(辽宁省田径队,因教练马俊仁而称为马家军)在九十年代中期突然产生一批世界级的女子中长跑运动员,多位女子在多项世界大赛中夺魁拿金牌。其中最着名的王军霞曾在亚特兰大奥运获女子五千米金牌。一直有传闻马俊仁让女运动员服补品。二○○○年中國这只田径劲旅的多名世界冠军未选入悉尼奥运的中國代表团名单,有关服用兴奋剂的传言纷纭,但仲共当局从未予以澄清。而马家军教头马俊仁仍然担任辽宁省体委副主任,仍然负责中长跑运动员的训练,直到二○○四年退休,此时马俊仁已身家千万元。现普遍认为马家军运动员的成绩是禁药催出来的。

  另外西方禁药丑闻一般是运动员个人行为,但在中國则是一种官方行为,其中國家体育官僚机构起了关键作用。据邹春兰披露,在吉林体工队的举重队,教练让她们服用大力补,骗她们说是营养药补身。服后她们身上长体毛,甚至长胡子,嗓音变粗,教练才说吃的是男性激素,但说对身体无伤害。她们心里都很恐惧,但也很无奈,只有少数人偷偷将药扔掉。邹春兰说,到比赛前的半个月她们停止服用,然后注射「掩盖剂」,以蒙过药检这一关。

  在邹春兰披露禁药内幕后,吉林省的体委还威胁她说,如果她披露内幕,就表明她的金牌都是假的。

  中國引进臭名昭着的东德教练

  中國女子游泳的突飞猛进是从一九八五年引进着名东德体育医生鲁夫开始。次年中國女泳队即以脱胎换骨的形象在国际赛事中一举击败亚洲霸主日本队。

  前东德可以说是中國举国体制的楷模。在其垮台前东德曾是与美苏鼎足而立的体育竞技大国,长达二十年时间所夺奥运奖牌数量占世界第三位,仅次于美苏。其中最显着的是女子游泳和田径(后中國运动女选手也因禁药而一鸣惊人)。德国统一后这个东德神话破解,原来金牌是用禁药喂出来的。东德当局曾长期系统地让至少一万名运动员服食各类禁药,并对如何有效通过赛事药检进行系统研究和实施。禁药使东德在奥运上大放光芒,但也造成一百多名运动员猝死和无数运动员终身伤残,许多女运动员男性化,失去生育能力。两德统一后,受害运动员把东德体育部长和医学顾问霍普告上法庭,并要求赔偿。

  据中國大陆方面的报导,这位被中國游泳队请来的鲁道夫医生带来的法宝就是高原训练、血乳酸测验、还有就是禁药兴奋剂。而两德统一后,数千东德教练失业,有的被礼聘到中國,成为中國游泳女队暴发的秘密武器,但也为中國带来禁药丑闻。在迄今十年,中國有二十七名女运动员无法通过药检,数量超过其他国家总和。

  国内出现反举国体制声音

  实际上中國体育总局至今仍在僱用这些臭名昭着的东德禁药教练。二○○六年二月中國备战北京奥运的其中一个主要游泳基地上海东方绿舟训练基地揭幕,海外发现该基地来自德国的着名游泳水槽教练海格.非福特(Helga Pfeifter)即是前东德着名游泳项目违禁药物研制专家、东德禁药科研机构「四一五研究小姐」的主任、东德的游泳队主教练,本人有兴奋剂女王之称。在东德秘密警察档案纪录中,她是中央管理运动药物计划的主要成员。东西德合并后她曾被控使用禁药残害青少年身体之罪,因身在国外(中國?)而逃过审判。

  丑闻百出的十运会后,中國国内曾出现异议声音,检讨现行体育政策,要求放弃以竞技争锦标奖牌为目的举国体制,仿照甚他国家体育事业为国民大众强身健体而服务的政策。但在中國争取到主办二○○八年北京奥运后,为奥运争光,与美国争金牌霸主已成为中國当局坚定不移的目标,这个畸形的举国体制反而更加变本力厉地推行,更多的国家资源投放入无底洞的金牌争霸战中。

  美国时代杂志说,中國的金牌战略是将主要资源投放在金牌易取而数量最多的项目中,如举重、击剑有十个金牌,划艇有十六面金牌,虽然这些运动非常冷门,与中國大众的体育运动兴趣无关,但投放的资源很多。另外相较西方,中國投放了更多资源给女子运动,因为中國女子运动所获奖牌比男子多。在雅典奥运中國女子金牌数量占中國奖牌总数的百分之六十。

  中國在二○○二年的亚运会后,提出了一项「一一九工程」计划,即是要在总金牌一百一十九面(现为一百二十面)的田径、游泳、水上三大体育项目争夺金牌,以向世界呈现中國是名符其实的体育强国,而非仅是擅取冷门运动金牌的投机者而已。

  这个宏大目标能否实现?要事后才知,但以中國举国体制的优势及前东德的教训,能够实现并不出奇,但其代价和后果则难预料。

  说到底,中國以奥运奖牌为最高宗旨的举国体制无非是从纳粹德国到前苏联东欧一脉相承,将体育作为强化统治者意识形态以凝聚人心对外炫耀国力的统治利器而已。在毛澤東时代这个意识形态是共產主义,在今天中國就是民族主义。虽然批评声四起,认为这样的体育体制不能继续下去,但体育总局副局长崔大林说,「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在二○○八年奥运会后还能坚持举国体制」。

  首发香港《开放》杂志8月号

  作者:蔡咏梅

August 07

ZT:14条生活经验-by Randy pausch

有些事情看起来很狗血,但其实并非如此

i. Helping others.

帮助他人。

ii. Never lose the childlike wonder. It's what drives us.

永远不要失去好奇心,它是人类前进的动力。

iii. Loyalty is a two way street.

诚以待人,这样别人也会忠实地对待你。

iv. Never give up.

永远不要放弃。

v. You can't get there alone. People have to help you. You get people to
help you by telling the truth.

你不能单打独斗,必须有人来帮你。只要你讲真话,就会有人来帮你。

vi. Apologize when you screw up and focus on other people, not on yourself.

当你把事情搞砸,首先要向别人道歉,首先关心他们的损失,而不是你自己的损失。

vii. When you do the right thing, good stuff has a way of happening.

如果你做了正确的事,好的结果自然会发生。

viii. Get a feedback loop and listen to it.

注意倾听反馈。

ix. Show gratitude.

感恩。

x. Don’t complain. Just work harder.

不要抱怨,而要加倍努力。

xi. Be good at something, it makes you valuable.

要有一技之长,它使你有价值。

xii. Work hard.

努力再努力。

xiii. Find the best in everybody.

注意发现他人的优点。

xiv. Be prepared. Luck is truly where preparation meets opportunity.

做好准备。所谓幸运,真的是机会和准备的结合。

July 22

ZT:玛蒂亚·森: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观

民主是一定要争取的,但民主只是一个开始,就像WOW里面的70级一样.有了民主以后,一切才是要努力的.但以为我国民智未开的人,应该老拳打回19世纪去

 

玛蒂亚·森: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观

暴政前哨

发表于 2008-07-17 11:39:32

>>> 返回凤凰锐评

(一九九八年经济学诺贝尔奖获得者阿玛蒂亚·森,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院长和哈佛大学拉蒙特荣誉教授。下面这篇论文是他一九九九年二月在印度新德里 “建设世界民主运动”讨论会上的主调演讲。此次会议由国家民主基金会、印度产业联盟和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赞助。美国阿弗雷德·克诺夫出版社今年年底出版的阿玛蒂亚·森《自由的发展》一书,更详尽地讨论了本文的论点)

一九九七年夏天,日本一家重要报纸问我,二十世纪发生的最重要事件是什麽?这是一个启人思迪的问题。过去的一百年发生了不少重要事件。主宰十九世纪世界的一些欧洲帝国,特别是英帝国和法帝国,已走向结束。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兴起和灭亡。共产主义的兴盛和衰亡 ( 如前苏联 - 东欧集团 ) ,或发生剧烈改变 ( 如中国 ) 。西方国家居支配地位的世界经济转变为日本、东亚、东南亚具有更大优势的世界经济。虽然後者目前出现了一些金融和经济上的问题,但这并没有改变数十年来世界经济的这种发展趋势 ( 日本的经济转变花了将近一百年时间 ) 。过去的一百年的确发生了许多重要的事件。

尽管如此,在二十世纪出现的各项发展中,我毫无困难地挑选出一项该时期的最重要发展:民主的兴起。这并不是说其他的发展不重要。但我认为,人们在遥远的未来回顾本世纪发生的事件时,他们会发现,必须把民主制成为占优势地位的政府形式置於最重要的地位。民主的观念当然起源於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包括印度在内的其他一些国家也有过一些零星的民主化尝试,但民主的观念确实形成於希腊,而且,在希腊崩溃并被更为威权主义的政府取代之前,民主被认真地,尽管是在一种有限程度上付诸实践。其他地方没有出现过任何形式的民主制度。

民主制作为一种可以运作的政府制度,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後,才慢慢重新出现并获得最终胜利。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事件帮助了民主的复苏,包括一二一五年英国的大宪章运动,十八世纪的法国革命和美国革命,和十九世纪欧洲和北美选举权的扩大。然而,到二十世纪,民主才成为任何国家政府应具有的“常规”形式,无论这个国家是在欧洲、美洲、亚洲或非洲。

民主是一种普遍性制度,这一观念非常新颖,而且实质上是二十世纪的产物。用大宪章限制国王权力的英国反叛者们,将民主制完全视为地方性的需要。相比之下,追求美国独立的战士和法国革命者,对於民主成为一种普遍制度的发展贡献极大,但其实际要求的核心仍然是地方性的,在效果上仅限於大西洋两岸,并且以该地区特殊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历史为基础。

在整个十九世纪,政治理论家们讨论某个国家是否“适用於民主制”,这是很自然的事。只有在二十世纪,这种讨论才发生变化。政治理论家们认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问题:不需要判定某个国家是否适用於民主制,相反,国家必须通过民主制才能适应社会需要。将民主的适用范围扩展到具有不同历史、文化和富裕程度的数十亿人,这的确是一项惊人的变化。

正是在本世纪,人们终於接受“所有成人的普选权”必须包括“所有成人”,不仅包括男人还包括女人。今年一月我见到一位非常出名的女性 ---- 瑞士总统露丝·德雷佛斯,她使我回想起仅在四分之一世纪以前,瑞士妇女还没有投票权。我们终於认识到,民主的普遍性就像善行一样,是没有限制的。

我不否认,民主具有普遍性的说法受到了来自各种方向、采用各种形式的挑战。这也就是本文讨论的主题之一。我不得不讨论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的观点及其相关的争论。但在讨论之前,我们一定要清楚认识到,民主已成为当今世界中一种处於优势地位的信念。

任何时代和社会都有一些处於优势地位的信念,它们就像电脑程序中的预设 (default) 指令组,被当做一种应该普遍遵守的规则。除非以某种方式明确地加以否定,它们的内容一般被认为是正确的。在世界各国尚未全部接受民主观念、也未全部采用民主制的情况下,民主制现已被普遍地认为是一种正确的制度。诋毁民主和反对民主的人,现在完全处於守势地位。

这一历史性变化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当时主张民主制适合於亚洲和非洲的人处於绝望的境地。虽然我们现在有充足理由与那些公开或隐含地反对民主制的人展开论战,我们必须清楚看到,和数世纪以前相比,普遍的观念环境发生了多麽大的变化。某个国家 ( 南非、柬埔寨或智利 ) 是否“适用於民主制”这类问题,尽管在十九世纪的话语中非常流行,我们讨论时却无需每次都从头开始,因为我们现已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认识到民主是一种普遍适合的制度,并且正在成为一种普遍价值,这是思想史上的一场伟大革命,也是二十世纪的主要贡献之一。这就是我们讨论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时所处的大环境。

印度的经验

民主的实践效果如何?现在没有人会真正怀疑民主在美国、英国、法国等国所起的好作用,但对於世界上许多较穷的国家,这仍然是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本文不打算详细探讨民主的历史记录,但我认为民主的实践效果相当好。

印度当然是这种争论的主要战场之一。英国人在反对印度独立时,非常怀疑印度人管理自己国家的能力。印度一九四七年独立时的状况确实非常混乱。印度政府缺乏经验,分治状态极不稳定,政治组合不明朗,加上普遍存在种族暴力和社会动乱。人们对於印度会成为一个民主的统一国家缺乏信心。但半个世纪以後,以和平手段解决困难问题的印度民主制,其实践效果相当好。政治分歧主要是通过法律来解决。按照选举和国会规则来组织政府。印度这个由各种不同成份草率组合起来的国家,却作为一个民主的政治单位而生存下来,并运作得相当好。它确实是通过实行民主而结为一体。

印度的生存经历了严重的挑战。这些挑战包括解决多种语言和多种宗教的问题。宗教和种族上的不同往往容易被宗派政客利用,而且确实在一些问题上受到利用 ( 例如最近数月发生的事件 ) ,从而引起全国的极大惊恐。但实际上,宗派暴力引起的惊恐,受到全国各阶层的谴责,这就为反对狭隘宗派主义最终提供了重要的民主保障。对於印度这样一个成份复杂国家的生存和兴旺,这是非常重要的保障。印度不仅有其主要的教派印度教,还拥有人数居世界第三的穆斯林教徒,数百万基督教和佛教徒,以及居世界第一的锡克教徒、帕西教徒和耆那教徒。

民主与经济发展

人们常说,非民主国家的经济发展速度更快。这种观点的提倡者是新加坡领袖和前总理李光耀,因而它有时被称为“李氏假说”。的确,南韩、新加坡和改革後的中国等威权国家的经济发展速度,高於印度、牙买加、哥斯达黎加等威权性较少的国家。然而李氏假设的根据是一些零星经验,和非常有选择性的有限资料,而不是对范围广泛的现有资料进行的普遍性统计研究。根据非常有选择性的资料,不可能建立这类普遍关系。我们不能把新加坡或中国的高速经济增长,作为威权国家更能促进经济发展的“确凿证据”。同样,我们也不能根据非洲的民主绿洲博茨瓦纳,在数十年内其经济增长率居非洲第一、在全世界也名列前茅,而得出相反结论。我们需要进行更多的系统性经验研究,才能得出结论。

事实上,没有可信的普遍证据可以证明,威权统治和压迫政治权利与公民权利确实有助於经济发展。普遍的统计资料的确不支持这种推论。罗伯特·巴洛 (Robert Barro) 或亚当.普泽沃斯基 (Adam Przeworski) 等人的系统性经验研究,并不支持政治权利与经济发展相冲突的观点。两者之间的定向关系可能取决於许多其他环境条件。有一些统计学研究提出,两者存在一种微弱的负向相关关系,另外一些研究却提出存在强烈的正向相关关系。综合考虑所有的比较研究之後可以看出,经济增长与民主之间很可能不存在任何方向的明确关系。虽然民主与政治自由本身极为重要,但两者的关系问题并没有获得解决。

这个问题还涉及经济学研究方法的基本问题。我们不仅研究统计学联系,还要研究与经济增长与发展有关的因果过程。对於导致东亚国家经济成功的经济政策和环境条件,我们现已有相当透彻的了解。尽管各种经验研究具有不同的重点,对於一系列有助於经济发展的政策,学术界已有广泛的共识,这些政策包括开放竞争,利用国际市场,鼓励投资和出口的公共政策,高水平的文化教育,成功的土地改革,以及扩大参与经济发展过程的其他社会机会。然而,没有理由假设,这些政策与民主相冲突,因而必须用南韩、新加坡和中国的威权主义手段来强力压制民主。相反,压倒性的证据证明,快速发展经济需要一种友好的经济环境,而不是一种严厉的政治制度。

为了全面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超越狭隘的经济增长领域,考察更宽阔的经济发展需求,包括对经济与社会安全的需求。我们必须考察政治权利与公民权利,和防止严重灾难之间的关系。政治权利与公民权利使人民获得一个好机会,来提醒政府注意普通民众的需要、□□取合适的措施。政府对人民遭受严重灾难的反应,取决於它受到的压力。投票选举、批评、抗议等政治权利的表现,确实能够对政府的运作提供一种真正不同的政治鼓励机制。

我在其他地方讨论过一项重要规律,即在令人恐怖的世界饥荒史上,新闻自由具有相对独立地位的任何民主国家,从未发生过真正的饥荒。对於这个规律,我们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例外,无论是在最近发生饥荒的埃塞俄比亚、索马里等独裁国家,还是三十年代发生饥荒的苏联,或者一九五八至一九六一年大跃进失败後发生大饥荒的中国,或者在外国人统治时期发生饥荒的爱尔兰和印度。尽管在许多方面中国德经济发展比印度好得多,但中国仍然发生过饥荒,而且确实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饥荒。中国一九五八至一九六一年的饥荒饿死近三千万人,而在整整三年内,中国政府的错误政策一直得不到纠正,其原因就在於中国没有议会中的反对党,没有新闻出版自由,没有多党制选举。由於没有人敢批评中国政府,即使每年饿死数百万人,其错误政策依然能够持续下去。现在北韩和苏丹的饥荒也属於类似情况。

饥荒似乎往往与自然灾害有关系。评论家经常简单地用自然灾害来解释发生饥荒的原因,如中国在大跃进期间发生水灾,埃塞俄比亚发生乾旱,或者北韩因天灾而农作物歉收。然而,其他许多国家也发生过类似的甚至更严重的自然灾害,但由於政府采取负责的干预措施,减轻了民众的饥饿,妥善地解决了饥荒问题。由於饥荒的主要受害者是穷人,政府可以通过雇佣计画等政策来提高穷人的收入,使饥荒受害者得到食物,从而防止民众的死亡。甚至在一些发生严重旱灾、水灾等天灾的最贫穷民主国家,如一九七三年的印度,八十年代初期的津巴布韦或博茨瓦纳,民众也能够吃饱肚子,而没有出现饥荒。

只要政府认真努力,饥荒并不难预防。而一个民主政府在面对选举、反对党和独立报纸的情况下,只能这样作。印度在独立之前被英国统治的时代,发生过多次饥荒。我记得印度最後一次饥荒是在一九四三年,即独立之前四年,我当时还是儿童。但在印度出现多党制和新闻自由之後,饥荒就消失了。

我的研究工作,特别是我和让.德累兹 (Jean Dreze) 的合作研究,考察过这个课题,所以我就不用在这里饶舌。饥荒问题仅仅是民主可以解决的例子之一,尽管在许多方面它是最容易分析的例子。在防止经济与社会灾难方面,政治权利与社会权利普遍扮演了正面角色。在正常情况下,人们也许不会怀念民主的这种工具作用。如果因为某种原因,经济情况恶化,民主制度所具有的政治鼓励机制,就会发挥巨大的实际作用。

这里有一个重要教训。许多专家治国论者在宣传市场制度可以提供经济鼓励机制的同时,却忽略了政治鼓励机制。他们选择了是一组极不均衡的基本规则。一个国家在走好运,没有严重灾害威胁,一切发展顺利的时候,人们不大会怀念民主的保护功能。但如果经济或其他条件发生变化,或者政策失误,一个似乎是健康的国家就潜伏著不安全的危险性。

最近东亚和东南亚出现的问题,就是不民主制度带来的惩罚。这在两个方面特别明显。首先,南韩、泰国、印尼等国发生的金融危机,与这些国家的商业运作缺乏透明度,特别是与金融政策缺乏公众的监督密切相关。导致这一危机的核心原因是缺乏一个有效的民主论坛。其次,一旦金融危机导致全面经济衰退,印尼等国的人们就特别怀念民主的保护功能,即民主国家防止饥荒的那种保护功能。在非民主国家,受害者没有地方发出他们的声音。

过去数十年来,这些国家的经济每年增长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因而其国民生产总值减少百分之十似乎并不算严重问题。但如果经济收缩的负担没有被广泛地分担,而是集中在承受力最小的一部分失业者或者被解雇者身上,经济衰退就会严重破坏民众生活,使数百万人陷於悲惨境地。在经济良好时,印尼人民可能并不怀念民主。但在经济危机的分担很不平等的国家,民主的缺乏使人们发不出声音或者根本没有声音。人们在最需要民主的保护功能时,才会最强烈地怀念它。

民主的功能

到目前为止,本文的分析局限在民主的批评者、尤其是经济方面的批评者所限定的范围。在後面我将讨论民主的文化方面批评者的论点。我现在要从正面进一步分析民主所做的事,以及说它是一种普遍价值的根据。

民主究竟是什麽?我们绝不能把民主等同於多数人统治。民主的内容很复杂,它的确包括投票和尊重选举结果,但它还包括保护自由,尊重法律机构,保障自由讨论,和发表新闻和公正评论时不受政府的检查。如果不同派别没有获得充分机会表达自己的观点,或者选民没有获得新闻和思考不同观点的自由,选举也会变成一场大骗局。民主是一套需求系统,而不仅是在孤立情况下所选择的某种机械性的方法 ( 如多数决 ) 。

用这种观点来看,民主及其是普遍价值说法的优点,与某些特定美德及其自由实际很相似。我们可以分辨出民主丰富公民生活的三种方式。

首先,政治自由是人类普遍自由的一部分。实行公民权利与社会权利,是作为社会存在的个人,其幸福生活的关键组成部分。政治参与与社会参与对於人类的幸福生活具有天然的价值。人民不能参与社会政治生活是一种非常悲惨的处境。

第二,正如我在驳斥民主与经济发展相冲突的观点时所指出,在促使政府倾听人民发出的包括经济需求在内的各种需求的声音方面,民主具有一种重要的工具价值。

第三,实行民主可以为公民提供一个相互学习的机会,并有助於整个社会形成价值观和找到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这一点需要作进一步分析。即使是理解“需求” ( 包括“经济需求” ) 的概念,也必须让公众对各种资讯、观点和分析进行讨论和交换意见。在这种意义上,民主除了具有在公民幸福生活的天然价值和政治决策方面的工具性价值外,还具有重要的建设性价值。我们在讨论民主的普遍价值时,必须进行这种多方面的分析。

要了解包括“经济需求”在内的人民的各种“需求”,就需要人民行使其政治权利和公民权利。要真正掌握经济需求的内容和及其影响,必须进行讨论和意见交换。政治权利和公民权利,特别是与保障人民公开讨论、辩论、批评和坚持异议有关的权利,乃是制订出资讯充分的、深思熟虑的政策这一过程的核心。这种过程对於形成社会的价值观与发现重要问题也极为重要。一般来说,没有公开的讨论,不进行公开地交换意见和争论,我们就不能发现需要优先处理的社会问题。

事实上,在评估社会与政治问题时,公开对话的范围和效果往往被低估。例如,公开讨论对於许多发展中国家的高生育率的降低,起著重要作用。大量证据表明,公开讨论高生育率对社区的恶劣後果,特别是对青年妇女生活的恶劣影响,对於印度文化水平较高地区生育率的显著下降,起了很大作用。印度喀拉拉邦或泰米尔纳德邦现在开始形成现代幸福家庭是小家庭的观念,这种观念的产生就与公众的广泛讨论有密切关系。喀拉拉邦现在的生育率为百分之一点七,与英国和法国差不多,却比中国的百分之一点九低。这种结果并非通过强制方法达到,而是由於社会形成了新的价值观,而政治对话与社会对话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喀拉拉邦民众,尤其是妇女的文化水平较高 ( 比中国任何省份都高 ) ,这也是社会政治对话成为可能的重要因素。

人类社会存在著各种悲剧与危险处境,其中有些比较容易通过社会手段来加以克服。人类的各种危险处境应该是我们辨识自己“需求”的根据。例如,有许多我们很向往的东西,可能被我们视为自己的“需求”。例如,我们可能像古人那样,希望自己长生不老。但我们并不把长生不老视为一种“需求”,因为显然做不到。我们关於“需要”的观念,与我们知道有些危险处境可以预防,而且知道其预防办法,有著密切的关系。在政府了解民众需求和相信政策的可行性 ( 特别是社会可行性 ) 的过程中,公共讨论扮演了关键角色。政治权利,包括自由表达与讨论的权利,不仅对於促进政府对经济需要作出反应很重要,对於了解经济需要的过程本身也非常重要。

价值的普遍性

如果上述分析正确,民主的价值就不仅在於它具有某一项优点,而在於它具有的许多优点。这些优点包括:第一,自由与政治参与在人类生活中的天然重要性;第二,在促使政府对公众需要负责方面,民主提供政治鼓励机制的工具重要性;第三,民主对於形成价值观、理解公众需要、权利和职责的建设性作用。根据这一分析,我们现在可以讨论本文的中心论点,即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

在讨论这个问题时,人们有时说,并非人人都同意民主具有决定性作用,尤其是把民主与引起我们向往的其他东西相比的时候更是如此。情况的确如此,这里不存在共识。但有些人将不存在共识当做民主并非普遍价值观的充分证据。

显然我们必须从方法论开始讨论:什麽是普遍价值?某种被视为普遍价值的东西是否必须要获得所有人的共识?如果必须如此,那麽普遍价值就可能不存在,因为没有哪种价值 ( 包括母爱 ) 没有遭到某些人的反对。我认为,普遍价值并不需要人人赞同,而是任何地方的人都可能有理由认为它是有价值的。

甘地提出非暴力是普遍价值的观点时,他没有说任何人都认为非暴力是自己的行动准则,而只是说任何人都有充分理由认为非暴力有价值。与此类似,泰戈尔提出思想自由是普遍价值时,也没有说所有人都接受这项原则,而是说所有人都有足够理由接受它,他对这些理由作了大量探索、说明和讨论。从这种角度来看,关於某种东西是普遍价值的任何主张,都与某些反事实的 (counterfactual) 分析有关,尤其是人们是否可以在他们尚未充分思考过的主张中看到某种价值。不仅是关於民主,所有关於普遍价值的主张,都隐含著这种假设。

我认为,正是在这种隐含性的假设方面,人们对民主的态度在二十世纪发生了最大的转变。对於某个没有民主的、许多人没有机会考虑民主制的国家,我们在讨论民主问题时,往往假设一旦民主变成他们的生活现实,那里的人民就会赞同它。十九世纪的人通常不作这种假设。这种被认为是天然的假设 ( 即我前面所说的“预设”立场 ) 在二十世纪发生了剧烈变化。

我还必须指出,这一变化在很大程度上是来自对二十世纪历史的考察。随著民主的扩展,民主的支持者是越来越多,而不是日益减少。起源於欧洲和美国的民主制度,现已扩散到地球的许多遥远角落,这些地方的人民自愿参与并接受民主制度。而且,如果某个民主制度遭到推翻,民众就会举行广泛的抗议,尽管这些抗议後来往往遭到残酷镇压。许多人□意冒著生命危险为恢复民主而战斗。

有些人反对民主是普遍价值,其理由并不是民主没有得到所有人赞同,而是各国的国情不同。这些不同的国情有时是指某些国家的贫穷。按照他们的说法,穷人关心的是面包,而不是民主。这种流行说法存在两个方面的错误。

首先,如上所述,民主的保护作用对於穷人特别重要。显然这适用於面临饥饿的饥荒受害者。它也适用於金融危机中从经济阶梯上摔下来的赤贫者。有经济需求的人需要在政治上发出自己声音。民主并不是一种要达到普遍富裕後才需要的奢侈品。

其次,没有证据证明,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穷人会拒绝民主。七十年代中期,印度政府宣布在“紧急状态”取消各种政治权利与公民权利时,也提出了类似理由,在随後的选举中,选民们以不同的立场而分裂成旗帜鲜明的两派。在这场至关紧要的选举中,这个问题成为双方争论的焦点。大多数选民坚决反对取消基本的政治与於公民权利。印度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其选民对於其基本自由与权利的重视程度,超过对於经济困境的重视。

印度的历史经验,完全否定了穷人不关心公民政治权利的说法。考察南韩、泰国、孟加拉、巴基斯坦、缅甸、印尼等亚洲国家争取民主自由的斗争之後,我们可以得到相同结论。同样,尽管非洲国家普遍否定政治自由,一旦条件允许,那里就出现反对这种压迫的运动与抗议。

来自文化差异的理由

还有一些为民主的地区差异性辩护的论点,不是与经济环境有关,而是与文化差异有关。这些论点中最有名的也许是所谓的“亚洲价值观”,据说亚洲人具有重视纪律而不重视政治自由的传统,因而这些国家对民主必然持更为怀疑的态度。我在“卡内基道德与国际事务理事会”的讲座中比较详细地讨论了这种观点。

在亚洲文化史上,尤其是在印度、中东、伊朗和亚洲其他国家的古典传统中,我们很难找到支持这种观点的任何确实根据。例如,公元前三世纪印度帝王 Ashoka 的铭文中就有关於容忍多元主义、保护少数是国家职责的最早最明确的记载。

亚洲面积广袤,人口占全世界的百分之六十。对亚洲的多种民族归纳出普遍的结论很不容易。主张“亚洲价值观”的人有时首先将东亚当作特别适合这种主张的地区。尽管有人野心勃勃地主张,亚洲各国都很相似,但关於东西方差异的普遍命题往往以泰国以东的亚洲国家为例。我们应该感谢李光耀,他清晰而充分地解释了这种观点,而其他人的解释往往模糊不清。李光耀说,“西方关於社会和政府的观念与东方有根本不同”,“我所说的东亚,是指韩国、日本、中国、越南,它们与东南亚不同,後者是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的混和物,尽管印度文化本身也强调类似的价值观”。

然而,在东亚的内部,不仅在日本、中国、韩国和其他国家之间,而且在每一个国家内部,存在著的差异很大的文化成份。人们在解释“亚洲价值观”时经常引用孔子的话,但这些国家的文化不仅受到孔子的影响,也受到其他影响。例如,日本、中国和韩国的佛教传统,历史悠久而影响广泛,在一千五百多年内具有很大势力。另外,这些国家还受到基督教的相当大影响。这些国家中,没有哪个国家存在一种崇尚秩序胜於崇尚自由的均质文化。

而且,孔子本人也不主张对国家的盲目崇拜。子路曾向他请教如何为君王服务,孔子的回答可能要引起当今威权政府新闻检查官的怀疑。他说:“即使得罪君王也要讲真话” ( 《论语·宪问篇》:“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 。孔子并非反对在现实中要谨慎和讲究策略,而是主张在必要时人民可以反对坏的政府。他说:“如果政府表现好,要大胆说话和行事;如果政府表现不好,要行事勇敢但说话温和。” ( 论语·宪问篇》:“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 ) 。

孔子确实明确指出,想象中的宏伟“亚洲价值观”的两个标尺,即对国家的忠诚 ( 忠君 ) 与对家庭的忠诚 ( 孝 ) 之间,可能发生严重冲突。许多主张亚洲价值观的人认为国家角色是家庭角色的延伸。但正如孔子所说,两者是相互冲突的。叶公对孔子说:“我有一个刚直不阿的邻人,他父亲偷了一只羊,他就谴责自己的父亲。”孔子答道:“在我的邻人中间,刚直不阿的人行事不同:父子相互掩盖,这也是刚直不阿。” ( 《论语·子路篇》:“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责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於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

将亚洲价值观单一地解释为反对民主与政治权利,这种观点经不起严格推敲。我们不应该过於严格地批评这类观点缺乏学术证据,因为提出这类观点的并不是学者而是政客,而且往往是威权政府的正式或非正式的代言人。有趣的是,我们学者对实际政治的态度也许不大现实,但现实政客讨论学术问题的态度却非常不实事求是。

当然,在亚洲传统中不难找到关於威权主义的记述,但西方经典中也很容易发现这类记载。只要查一下柏拉图或者阿奎纳 (Aquinas) 的著作,就可发现崇尚纪律并非亚洲的专利品。仅仅因亚洲存在一些关於纪律和秩序的记载,就否定民主是普遍价值的可能性,就犹如根据柏拉图或阿奎纳的著作 ( 姑且不提欧洲中世纪的大量赞成宗教裁判的著作 ) ,而反对民主可能是现今欧洲或美国政府的一种自然形式。

由於当代世界尤其是中东的政治斗争经验,人们常常把伊斯兰教描绘成根本不容忍或敌视个人的自由。但同一文化传统内存在著多样性的规律同样适用於伊斯兰教。印度的阿克巴及其他大多数莫卧尔王朝帝王 (Aurangzeb 是明显例外 ) ,是在理论与实践上实行政治宽容和宗教宽容的的最佳范例。土耳其的帝王比同时代的欧洲帝王更为宽容。开罗和巴格达也有不少类似例子。十二世纪的伟大犹太学者 Maimonides 不得不逃离其出生地 ---- 不宽容的、迫害犹太人的欧洲,在宽容的开罗得到萨拉丁苏丹的庇护从而获得安全。

多样性是世界上大多数文化的特徵。西方文明也不例外。民主在现代欧洲国家获得胜利,这主要是欧洲自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以来,特别是在二十世纪逐渐形成一项共识的结果。把这个现象解释为西方一千多年来对於民主的历史使命,然後与非西方传统 ( 把每一种非西方传统视为一种单质文化 ) 对比,这是一种绝大的错误。这种过於简单化的倾向,不仅存在於一些亚洲国家政府发言人的著作,也存在於一些西方学者的著作中。

让我举一位重要学者的著作为例,在其他许多方面,这位学者的著作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就是杭亭顿关於文明冲突的著作。他没有充分认识到各种文化的多元性。他明确地得出结论说:在文明社会中处於独特地位的西方,存在著“一种个人主义观念和关於权利与自由的传统”。杭亭顿还说:“在西方现代化之前,西方文明就出现了不同於其他文明的核心特徵。”他认为,“在西方现代化之前很久,西方就已经是西方”。我认为,这一论点经不起历史的检验。

对於亚洲国家政府发言人的所谓“亚洲价值观”与所谓西方价值观相对立的每一种说法,似乎存在著西方知识份子从另一角度得出的相应说法。假设对於亚洲的每一种说法,西方都有势均力敌的说法与之相对应。即使把双方的说法加在一起,也无法否定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

结 论

我已经讨论了有关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的许多问题。民主的价值包括其在人类生活中的天然重要性,在产生政治鼓励机制方面的工具性作用,以及在形成社会价值,在了解民众需求、权利、职责方面的效力和政策可行性方面的建设性功能。这些优越性并不具有地区性特徵。崇尚纪律与秩序也不具有地区性特徵。价值的多元性似乎是大多数,甚至是所有文化的特徵。文化差异方面的讨论并不排斥,也不能限制我们现在可以作出的选择。

我们现在必须作出这种选择,特别是要强调民主的功能性作用,它是当今世界的民主制赖以立足的基础。我已经指出,用这样的方式来分析民主,具有强大的说服力,而且不受地区的局限。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的主张,其最终的理由就来自这种分析。这就是本文讨论的核心。如果从来自不同历史背景的、假想的文化忌禁或假设的文明先决条件出发,就不可能得到这一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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